栋栋

小号满天飞。

谢谢你这么好看还喜欢我。

 

【远尘】相见欢(存稿一)

【存稿,未完。

顺便艾特我师兄。

 @阿莫良 

群里不说我都没发现这其实是一个甜梗虐写。

食用愉快。(大概。】



微云一抹遥风,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

 

红蜡泪,青绫被,水沉浓,却与黄茅野店听西风。



 

安逸尘,不,现在是文世倾了。

 

可是为什么。

 

他问过了苍天,问过了“父亲”,也问过了自己,终究没有答案。

 

若说世事错落皆是命中注定,那他的注定就是在复仇里变成一个小人,在喜欢自己的女孩子面前失去磊落,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失去资格。然后在一切真相降临的时候,失去活着的意义。

 

冰冷的刀锋逼近心脏那一瞬间,安逸尘忽然笑起来, 桃花开时正是春日宴,可我没有想要的心愿。

 

小雅惠子循着异常的血气而来,看见的就是她的心上人躺在绿茵里,鲜红的血以他为源头蔓延开,而那个人,在血泊之中安然地微笑着。

 

她捧起他的脸,冰凉的触感叫她心里生出巨大的恐慌来,他呼吸那么轻,好像马上就会死去。

 

-逸尘君,逸尘君你醒醒。

 

-来人啊救命!逸尘君!

 

她用力地环住安逸尘的肩膀,却只移动了他半分,而且刚一移动就惹得胸口的刀一动,带出更多淋漓的鲜血来,立时吓得再不敢动,只能用尽全力在空荡的树林中呼喊。

 

而踉跄着脚步的安秋生,心里想的却是养子恐怕再不会回到他身边了,恍惚间听见有女子的呼救声,本来不想理会,越走越近却听见了在一片含混的哭声里夹杂着儿子的名字。

 

-救命!谁都好来救救我们!逸尘君你醒醒啊逸尘君,救命!有人吗!逸尘君!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只看见他的儿子了无生气地闭着眼睛,鲜血铺满了衣襟。

 

他想要去探安逸尘的鼻息,却被打开了手指,那柔弱的女子不再呼喊,她露出强悍的一面把安逸尘护在怀里,仿佛安秋生是天底下最会伤害他的人。

 

没错了,是自己拐走了文大少爷让他变成了安逸尘,是自己日日逼他复仇让他良心不安,也是自己,养育着世界上最纯良孝敬的孩子却在他怀着最后的希冀想要求得一点温暖时,将他推进了万丈深渊。

 

他只能用力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才又伸出手来。

 

-惠子小姐,你是抱不动逸尘的,让我,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我们带他去找郎中好不好?

 

小雅惠子知道他说得对,可是她真的不想让那个人碰逸尘君一下,现在又不得不。

 

-你轻些,抱着他不要碰到刀。

 

安秋生如蒙大赦,伸手托了儿子的腿弯,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高自己一头的安逸尘抱起来,疾奔着向乐颜家去了。

 

顾不得敲门,直直地闯了进去,将安逸尘安置在床上之后安秋生才抬起头看向屋主乐夫人。

 

-大,大夫人?

 

-安先生?

 

-你们现在是要叙旧吗!安先生请你快去请医生来!

 

-不用了我带医生来了。

 

听得这凭空一句,白颂娴是惊诧,小雅惠子是惊喜,安秋生却是羞愧。

 

文靖昌听了宁致远的一番说辞,心中惊喜多于震动,他丢失的儿子并没有夭折,并且回到了自己身边,但是他追了安逸尘的脚步而去却只见一滩血迹触目惊心,一转念道是儿子想不开,匆匆地赶回文府叫上郎中才快马加鞭来到乐家。

 

郎中几针下去止住了血,小雅惠子拿出药来吊住了气,三个故人这才放下哽在喉中的大石,打量起对方来。

 

-颂娴,你怎么在这。

 

-安先生,我的儿子呢。

 

-文老爷,大夫人,我对你们不起啊。

 

那厢三个人唱戏,小雅惠子却不住地抚摸着安逸尘的脸庞,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医生的表情,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不如,将世倾接回文府修养,家里药材齐备,也方便许多。

 

-我们母子在这里就很好,文老爷,还是回去吧。

 

-颂娴!

 

-大夫人,老爷说的有理啊。

 

-你不必多说,当日你我恩断义绝,今天也没有两样。安先生,你送世倾过来我很感激,但是请回吧,你不要再留在这里,我白颂娴没有那么大度,你害我儿子如此,我改日再来追究,走好不送!

 

文靖昌只哼一声,显然也是此意。

 

安秋生张口结舌,无话可辩,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乐家,心中颓唐自不必说。

 

郎中摸过安逸尘的脉相,却迟迟没有言语。

 

-先生,您看犬子如何,还能不能……

 

-文老爷,老朽有话要讲,请您和夫人听了以后莫要激动。

 

-您不必顾虑,什么话尽可说出来,可是犬子……

 

-非也,令郎的伤还有的救,他心脉未损,虽要费些周折,却还是可以医治的,只是……他身怀有孕,这样一翻折腾,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您说,说我的儿子怀孕了?

 

白颂娴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文靖昌扶着妻子,心中也是一团纠结,可是世倾的伤迟疑不得,只好定下心神与郎中继续商讨。

 

  -孩子还未出世,而我的儿子与我已经分离十二载,我自然是希望先生可以拼尽全力保护我的儿子。

 

-那老朽就动手了,请这位小姐用手扶住文少爷肩膀,拔刀时万万不可让他挣脱了。

 

-医生。

 

-何事?

 

-逸尘君,他真的不会有事对吗。

 

-请小姐相信老朽,也相信您带来的灵药。

 

小雅惠子看着那医生将手放在刀柄上,他只握了一握,便猛地向上一拔——

 

她甚至反应不及,手下的身体剧烈地向上弹动,像是什么动物落入了枷锁中无法挣脱,身体随着痛苦的翻涌不断抽搐,惠子含着眼泪,如医生所言用尽全力压制着他。

 

白颂娴从短暂的昏厥中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那血光从安逸尘的胸口喷射着漫溢出来,簌簌地落了一地,她惊哭一声,却不敢上前去,只在泪眼中望着郎中将绷带裹上瘦弱的身体,口中喃喃地念着儿子。

 

-若是过了今晚,公子的性命,便可无虞了。

 

-多谢先生,请受文某一拜!

 

-不可不可,今夜仍需谨慎,请老爷随我取药。

 

白颂娴坐在床边,握了儿子冰凉的手指,眼泪不住地落下来。

 

-伯母,我要回去了。

 

-还没有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不必了,逸尘君……伯母多多照顾逸尘君就是了,这两瓶药我留下,这瓶外敷,这瓶内服,我该回家了,否则恐怕父亲责罚。

 

白颂娴目送着那痴心的女子出门,回过头看着失散的儿子,想起这许多时日相见却未能相认,如今终于知道了,又生死未卜,不禁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文靖昌进门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心里也是一痛,当年之事本来就是误会一场,自己年轻气盛,颂娴走后时常后悔不已,只要面对着空落的院子就能想起世倾在时,不免伤怀许久。

 

-颂娴,我知错,不该误会于你,世倾回来了,你也回家吧。

 

-老爷……我们的……儿子啊……

 

白颂娴这才哭出声来,念及世倾的状况,也不得不回府中从长计议。

 

虽说返回文府,却也不是立时三刻就能动身的,安逸尘当夜还是住在了乐家,文靖昌稍作停留便回府打点,只希望大儿子可以一回府就得到最好的照应,分离多年,如今可是万万舍不得他再受一点委屈。

 

白颂娴当然留下照顾儿子,捧着药回到屋内时见他憔悴苍白,又落下泪来。

 

她将滚烫的药搁在桌上,拿出他的手放在手心里,乍一接触,竟然已经冰凉到没有一丝温度,放在掌中呵着气不断地揉搓,也不见好转。

 

想起这些年他没有自己护着,独自漂泊在外,慈母之心,寸寸成灰。

 

-世倾啊。

 

-世倾,娘在这里。

 

-你哪也别去,别丢下娘一个人。

 

-娘给你做了许多衣裳,你还没穿过。

 

-每次乐颜回家,娘都想,我的世倾什么时候回来呢。

 

-见到与你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总忍不住想要对他好些,期盼你在外也有人同心以待。

 

-娘没有好好的保护你,这么多年……你要吃多少苦啊……

 

世事多艰,与人相负,力不从心,清贫困苦,如此种种。这许多年来白颂娴从未觉得上苍不公,时至今日,只一想到她的儿子曾经身负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在夜一般黑暗的路上踽踽独行,血泪辛酸,不言自明。

 

-娘……娘真的对不起你……

 

-若是你今天有什么……

 

-不不不,佛祖莫听,有口无心。

 

懊恼地捂住了嘴,挂着眼泪慌乱地连连对着佛像拜了好几下,才端起已经温了的药,缓缓地喂给床上的人。

 

-我的世倾当然会没事,会没事的。

 

可是一碗药喂下去洒了半碗,刚刚停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的世倾,会没事的。

 

白颂娴执着儿子冰凉的手指放在掌心暖着,一面絮絮叨叨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从他说的第一个字,到他开蒙读书;从他调皮捣蛋,到他勇敢地保护弟弟;十年光阴,历历在目。

 

直到鸡鸣响起,才发觉竟然反反复复说了一夜,马车声由远及近,文府的当家,来接它的女主人和大少爷了。

 

文靖昌看到妻子通红的双眼,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伸手搭了她的肩膀,与她一同望着病榻之上了无生机的儿子,心下又是一痛。

 

-颂娴,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吧。

 

白颂娴仍握着儿子的手,抬眼看了看熟悉又陌生的夫君,像是想要找到凭依似的轻轻靠了过去。

 

-我们回家。

 

她只剩气音缥缈,竟是在一晚的絮语和忧心中,连嗓子都嘶哑了。

 

抱了世倾上车,文靖昌回头想要牵妻子的手,却看见她望着乐家的小院子,久久没有动静。

 

-颂娴。

 

她回过头来望他,提起裙摆向他伸出手,时光如水,其人如玉,仍像年少时一样,让他怦然心动。

 

文靖昌深吸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丝微笑来,想让自己不要在这样的时候湿了眼眶。

 

-颂娴,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文夫人了。

 

白颂娴没有这样多的心思,也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玄机,只是擦了他额角的汗,便又回过头去看着儿子。

 

到了文府门口,如意和世轩已经在等候,白颂娴刚一下车,便被握住了手,只听得二夫人抽抽噎噎地叫姐姐,不住地道歉。连旁边的文世轩也是一副畏缩样子,看着从马车中被抱出来的人,见安逸尘脸色青白双目紧闭,悄悄松了一口气。

 

管家也是老泪纵横,大少爷丢了这十二年,夫人出走,虽说有二夫人,可是又怎么能跟大夫人相比。二少爷有隐疾脾气古怪,对下人自然是不会太好,府中众人都念着那个柔和谦逊的大少爷。起初那几年,文家人人奔走,只为了大少爷的一点消息都能专程跑出几十里,却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渐渐老爷心灰意冷,不准再提此事,甚至遣散了少爷的伴读。

 

现在都好啦,老管家抹抹眼泪跟在老爷夫人身后,只要俩人和和美美的,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文世轩神色阴沉,巧妙落后半步,小心地从袖口又掏出那根毒针来。

 

安逸尘,你陷害我文家如此,岂能让你说回来就回来,大少爷?大少爷又如何,文家只需要一个继承人,这十二年来殚精竭虑为文家的是文世轩!

 

心中如何面上也不显露,两步并一步追上前去,做出关心之态来,

 

-爹,大哥他怎么样了。

 

-大夫说性命无虞,只是不知何时能够转醒。

 

-那可真要好好看顾了,我让管家取些珍稀药材为大哥补身。

 

-二少爷,昨晚老爷已经去库房将能用的药材都取了。

 

-哦,是吗,倒是我操心了。

 

听得这些文二更是面沉如水,却还是匆匆赶了一步先进门,立在床边抚摸了别在袖子上的针,只等得一会扶安逸尘一下。

 

文靖昌没有顾及二儿子,只盯着下人避免磕碰,到了床边更是拂了他伸过来的手,亲自扶着大儿子的后背让他慢慢躺下,就着弯腰的姿势抚摸了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才放下心来。

 

文世轩本想直接了断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嫡出大哥,却没想到文靖昌这样在乎他,竟然超过了相伴二十余年的自己,更觉得势必要除掉安逸尘,否则这个嫡子一醒,他这文府继承人的位子只怕用不了半刻就会另属他人。

 

这厢文二少爷心思重重,二少奶奶却是一点旁的想法没有,听说文世倾即将带着身孕回府,一向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也扯了红布寻着金线一板一眼地绣起肚兜来,惹得翠儿可着劲儿的埋怨她。

 

-小姐!你可真是,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却为别人家的孩子做起针线来了。不知道小少爷出生了怎么想你这个娘呢,居然苛待自己的骨肉,我可从没见过您这样当娘的。

 

-你也不是不知道,安先生还不是大哥的时候就帮了我多少忙,原先我不愿谅解他,是以为他心思不端,只为了自己报仇去做那龌龊事情。可是如今看来,桩桩件件最可怜的可不就是大哥吗,现在他怀了孕,九成九是败家子宁致远的,我只盼着两个人好好的,别为了一个女人还有那些往事生了隔阂,落得大哥和孩子没办法认祖归宗,那时候我肯定踹死宁致远那个混球给祖宗谢罪!

 

说话间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神色温柔地跟自己的儿子讲起了条件。

 

-你呀,这次终于替娘出口恶气,比宁致远的儿子要早出生好几百个十五分钟!不过啊,你是大哥,以后可要保护好你的,你的,诶?翠儿,你说这算是堂弟弟还是表弟弟,不管了,反正是弟弟,还有你大伯,听说他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你弟弟就在他肚子里呐,你得跟娘一样求菩萨保佑他,娘知道你不会说话,你就在肚子里面求吧。

 

宁佩珊怀孕以来文世轩少在府中,她走出房门也只能瞧见下人远远的招呼少奶奶,二夫人更是嫌她回宁府勤快觉得丢了天大的脸面,她便成日里不出门,只是絮絮叨叨地跟肚子聊天,一来二去腹中的小生命竟然像是真的有感知,她话音一落,就会觉得那个小小的人儿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像是真的在咿呀呀地回应她一般。

 

感到小人儿在肚子里踢腿,好像在说娘我知道了,宁佩珊的笑较平常明朗了些,大哥回来了以后她便有了一起分享有孕的感受的人,有了可以倾诉的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这样的感觉像是在家时有一个宁致远,只要他在那里,就能让人觉得踏实。

 

宁致远……宁府怎么样了,爹身体好不好,自己那样气他,不知何时才能求得他的原谅,念及此事,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从前只想着有情饮水饱,没想到正是自己拼死拼活与心爱的人拜了堂成了亲,被娘家拒之门外,才落得如今处处受轻视,二夫人不喜欢自己,轩哥哥也不如从前一般待她了。

 

以后便好了,就算,就算……

 

宁佩珊咬咬牙,没有继续想,手上却快了起来,想着绣好了就去找大哥,一定要告诫他许多事情,可不能像自己一样在孕初受那么多苦楚。

 

安逸尘此时正在茫茫的黑暗里行进着,没有边际,他走着,却也徘徊着,他前进了,又好像后退了,而他不知道缘由,像过去十二年一样。

 

胸口的疼让他喘不过气,手背这样暖,让他觉得好像有人曾经这样握住他一样,在耳边细诉的声音深情款款,一句一句饱含着热泪落在他的脸上,让他也想要哭了。

 

-我们世倾长的可真快。

 

谁是世倾,啊,我就是。

 

-来娘这里吃桂花糖。

 

可我是安逸尘,我是安秋生的儿子,我要向文宁两家复仇。

 

-如果你摔倒了,千万要握住娘的手。

 

不对,他说了,你不是我的儿子。

 

-如果娘摔倒了,一定要松开娘的手。

 

我从没有,爱过你。

 

-世倾啊。

 

文世倾。

 

-世倾啊。

 

不是安逸尘。

 

白颂娴正为儿子换上新的凉帕子,坐在床边细细地看过了多少遍也不够,眉眼清逸,像老爷,嘴唇却跟自己的一样,秀秀气气的,冲淡了面上的冷清,不像老爷一样,威武有之,却总瞧着不近人情。

 

自己的儿子,当然怎么看都是好的,文大夫人半喜半忧地想着,儿子啊,你醒过来吧,娘都等急了。

 

佛祖许是听见了他虔诚信女的祷告,白颂娴一口气没有叹到底,文世倾就醒了。

 

-世倾!

 

-……

 

-老爷!来人!去叫老爷就说大少爷醒了!世倾啊……你可吓死娘了……醒了就好,醒了好……可要喝水?伤口疼不疼?

 

-……

 

-世倾?!世倾你怎么不回答娘!世倾你可看得见我?世倾!

 

-……

 

叫了许多遍没有反应,白颂娴终于觉出不对,文世倾虽然睁开眼睛,眼神却是涣散的,脸色青白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自己明明在他面前却如同无物,她吓坏了,向门外奔去正遇上急匆匆赶到的文靖昌。

 

-老爷你快来看看世倾!他好像,看不见我。

 

-什么?!莫不是眼睛出了毛病?管家!叫大夫!

 

待管家请了郎中来,白颂娴已经将最坏的结果全想了一遍,战战兢兢地等着宣判。

 

-文老爷——还有夫人,大少爷的眼睛并没问题,以老朽看来,多半是惊悸忧思,以致心神恍惚,这几日注意调养也就是了,他想清楚了,心中郁结解开了,也就清醒了。

 

-只是这——

 

-夫人担心少爷,可也只能托希望于少爷自身,旁人是帮不了他的。

 

-那——

 

-夫人,少爷从前与我,也是见过面的。老朽不才,却也知道魔王岭的医术水平实在有限,我辈后继无人哪!安先生从日本留学归来,承继中医之手法,秉承西医之创新,不庸庸而为,不激进鲁莽,实属难得。那时先生风度翩翩,而今却落得如此,原因无他,心魔而已。

 

闻言白颂娴与文靖昌俱是一阵哽咽,世倾在外这许多年,想来安秋生也是好好将养着他了,复又想起那日落魄的安先生,说不恨不怨那是假的,当年之事文家有负于人在先,可经此种种竟说不出到底谁负了。

 

白颂娴原是盼着儿子醒过来的,想着要把这许多年来他失掉的母子情分一滴不少地补回来,想着为他做衣裳煮饭,想着为他理发调香,甚至想着烹一盏茶来秉烛夜话,听他讲讲在外奇闻,也与他诉一诉这么多年肝肠寸断的情思,可不要让他以为自己收养了若欢,就全然忘了世倾,可是……可是……

 

憔悴的母亲将脸埋在无知无觉的儿子肩侧,泣不成声。

 

而尚在恍惚的文世倾,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伏在他身上的伤心人。

 

这一幕太过刺心,让立在一旁的文靖昌用力只得瞪着发红的眼眶,才堪堪止住眼泪,正想着还是向郎中再问一问世倾的伤,回身却见到了二儿子,连忙转过脸来拭泪,整理好了方开口询问。

 

-世轩啊,可是有什么事。

 

-啊,我听说大哥醒了,来瞧一瞧。

 

-虽醒了却还是神志不清,你也不必时时来探,府中之事还要靠你支撑。

 

-是,我当然会好好管理府内府外,不叫爹操心。

 

-颂娴哪,你莫哭了,醒了终究是好事,哭多了伤身体,不如去看看药好了没有。世轩,你照看你大哥一会儿,我去郎中那问些事情。

 

-是,大娘小心些。

 

文世轩压下心中狂喜,本以为爹和白颂娴都在,不过来做做关心样子,却不想天赐良机,面上恭恭敬敬地送那对相搀扶的背影去了,回过头眼中的暴戾涨起来,嘴角含着笑容的样子竟真的如魔王一般。

 

如今场面尽在掌控了,文世轩慢慢地踱至床前,望一望这个知晓自己秘密的探长,流落多年的大哥,即将夺走自己一切的嫡子,他面上是空无,眼中是绝望,想来在他心里,死了也是不错的。

 

仍是那一根毒针,他拿来指证自己,陷文家于险地,只消一下,刺入动脉,毒发时如同心悸。

 

他伤成这样,也不是没可能,文世轩在心里悠悠地想着,看准了他颈侧突突跳着的那一块肌肤缓缓地刺下去,只差一点,就快要——

 

两根无力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关节,文世倾压着弟弟刺过来的针,从两排低垂的睫毛下透出寂静的目光来。

 

-世轩,你当真要错下去?

 

-我没错。

 

针尖向下压了一寸,文世倾干脆将手放回自己的胸前,喘了两口气之后才又开口。

 

-爹他——对你含了许多指望,只要你能改,从前过错,我一句不提,而你这针下去,才真的万劫不复。

 

-爹对我?你回府那日真该睁开眼看看,爹是如何一眼没有看我,是如何亲力亲为将你抱进现在这个房间,它在过去这十二年本是我的!可一找到你,爹让我和我娘连夜搬出了这个院子!至于指望,你丢了之后他发了疯似的找你,对我的隐疾不管不顾,我开蒙晚课业跟不上,炼香又没有天赋,你当我不知道他满脑子都是你这个丢了的大儿子比我强百倍!

 

文世轩嚯地站起身来,浑身上下透着决绝的狠,怒极了竟然笑起来。

 

-只要今日除了你,文家同从前一样,我是魔王岭文家唯一的少爷,待我炼成了那香治好我自己,从此便无忧了。

 

-你真当那少女体香炼成的物件能救你?病了不求医,满脑子想得歪门邪道,佩珊白白为你失了嗅觉!

 

文世轩本擎着那根毒针,想要不论他说什么都要快些了结他,迟了怕那两人回来了,却听见他说佩珊,佩珊——不,肯定是他为了活命故意这样说话,压下心中震动强硬地反驳回去。

 

-你胡说!佩珊本来就没有嗅觉!

 

-我乃医者,不在此事上骗人。佩珊原先是有嗅觉,她怕你自卑一直没有说出来,请我为你治病之时你反应激烈,她说自己是你唯一心安之所,既然你不肯治,那她退一步便是,求我断了她嗅觉的神经,宁愿一生闻不到任何气味也想要与你在一起。

 

-你你你——你胡说!

 

文世轩心中轰轰隆隆的都是佩珊,佩珊,佩珊为了自己没有了嗅觉,没有嗅觉的佩珊怀着身孕嫁给自己,洞房花烛夜之时自己弃她而去,第二天却看见她没有睡等着他,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可是只要自己软声安慰就会展露笑容,他回忆起来自己曾经对那个娇蛮的女孩子承诺过许多话,却从来没有实现过。

 

-珊妹妹,我一辈子都爱你。

 

-珊妹妹你嫁给我,我一定好好对你。

 

-珊妹妹我们有孩子了,我就算跪着跟你爹求,也要让他把你嫁给我。

 

-珊妹妹……

 

-珊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珊妹我跟你一起跪文府的脸可丢光了。

 

-珊妹出嫁从夫你懂吗你将香谱写与我我才好治病啊。

 

言犹在耳,字字诛心。

 

原是捧着一样的真心,两两相付,他以为这天造的缺陷将他们凑在一起过一世也就罢了,却不想竟至自私如此,逼得她将大千世界都放弃,只为他撑一处容他撒野的心安之所。

 

文世轩满脸的眼泪,指尖仍夹着那根要命的针,一步一步向他大哥走去,文世倾说了一会儿话支撑不住,已经昏过去了,他呼吸清浅,胸口起伏着半天才缓一口气,真是伤的厉害了,就算自己不杀他,也拖不了多久的。

 

思量至此,文世轩终于是把手里的针扔在地上,用脚尖一踢,针滚了两滚,进去床下阴暗的地方,面上再也瞧不出来。

 

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坐在床边数着他大哥的呼吸声,胡乱地琢磨着儿子的名字,数乱了也还是没头绪,细细想来竟然从未期望过这个孩子的降生,只当它是助自己取到香谱的一个筹码。

 

佩珊……从没有关心过孕妇的事项,佩珊孕初害喜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厨房竟然还是做时新的菜式,什么鲜做什么,她一上桌就吐,最后只做了白粥日日送到房里吃,人家孕妇好好将养都圆润许多,佩珊却在孕初就清减了两圈,直到害喜过去上桌吃饭,才止住了瘦骨伶仃的颓势。

 

没过去多久的事情,想起来自己当时的反应,文世轩恨不得跑回去揪着那混账的领子往他脸上来几拳。

 

文靖昌一推门见文世轩坐在床前,纠结彷徨以为兄弟情深,他心下一喜,想着兄弟二人分离多年,而今相见,能和睦相处是好事,以后世倾接掌文府,世轩可帮许多忙。

 

-世轩,我问过郎中,你大哥已无大碍,只需好好将养,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啊……那就好,大哥无事我也放心了,我便回房间,佩珊这两日倒是多有不适,我再去请郎中问一问。

 

-你回去吧,佩珊月份大了,要尤其小心些。

 

-那我便去了,大哥虽病着,您也要小心身体。

 

-你去吧,我知道的。

 

文世轩浑浑噩噩地向郎中寻了方子,又急匆匆地给厨房送去。吩咐了几声,等出门了又折回去,反反复复地嘱咐好生做那药膳,二少奶奶孕中不喜欢油盐,万万不能放多了。

 

小厨房的金玲瞧着二少爷的背影,一边挽起袖子洗菜,一边嘟囔着今儿太阳打哪边来的,奇了怪。

 

文世轩没听到,也没有心思再听这些下人碎嘴了,从前她们说的尽是少奶奶如何娇纵,从未提起佩珊身体如何虚弱,郎中说佩珊缺乏营养,堂堂文家,竟然苛待自家少奶奶到如此地步,不是下人的不是,是他的不是,他明知她们惯会见风使舵,他明知娘不待见佩珊,只顾着那些没用的事情,却忘了这许多日日夜夜来佩珊如何怀着他的孩子在文府与宁府的夹缝中艰辛求存,也忘了佩珊是怀着怎样的爱意写来宁府不传之秘只想他能治愈隐疾摆脱心结,他全忘了,全忘了。

 

文二少爷在自家长长的回廊上奔走,跌跌撞撞地想要到他的女孩身边去,他没了冷静自持,脚步蹒跚如同街上的疯汉,手指利爪一样地捂着胸口那团乱糟糟的刺绣,那是他的妻子在害喜极厉害的时候,用了很多个不眠夜绣出来的,大家的小姐第一次做这些事情,手指上都是伤口,连针脚中都沾了一些洗不掉的血丝,他不喜欢这样做工粗糙的衣裳,不过是去宁府时穿过两次,平日不回房,佩珊是看不见的,自然不穿,今日一念至此,竟然想为自己的“聪明”叫两声好来。

 

宁佩珊仍是一心一意地绣了许多肚兜,那个金龙腾飞的和这个二龙戏珠的绣的好,神龙摆尾那件眼睛毁了便不要了,然后就再做些兰花样式的,万一生的是个女孩子,定是像大哥的,清雅一些好,正这样想着,听得外间有些动静,轻悄悄的,不像是轩哥哥回来的声音。

 

-翠儿~翠儿!

 

-……

 

-翠儿!!!是谁在外面!

 

-是我。

 

宁佩珊本已经挪动着身子站了起来,被丈夫面上似笑非笑却显出十分悲怆的表情又吓得坐回去,不想坐得猛了,腰上疼得她惊叫出来。

 

-珊妹妹,珊妹妹!

 

-轩……轩哥哥你别慌,我常常腰酸的,只是坐下顿了一下,别慌。

 

-那我给你揉一揉,是,是这里吗。

 

-不是那里!轩哥哥痒啊~哈哈哈哈哈~你把手拿走啦~

 

她笑起来的样子,如同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文世轩把那只其实没做错什么的手环到妻子的身后,俯下身来深深地拥抱了她。

 

-珊妹妹,我——

 

-轩哥哥你香坊出什么事了吗,还是炼香没有进展?

 

-没出事,没有。

 

-哦,那你快起来你压到我了。

 

他一惊,慌忙直起身子却见宁佩珊满眼的担忧,一手撑着床沿稳着,伸了另一只来够他的手腕,像相恋时一样用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又装得什么都没有做一样乖巧地仰头。

 

-炼香不急的,只要按着香谱,总有一天可以炼出——你想要的香来,香坊的事不外乎就是那些,我看我爹——我觉得只要平心静气,也都是可以解决的。

 

她一句话断得七零八落,用尽了任性里面所有的体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可笑的自尊,而她自己放弃了什么做了什么从来不肯真的说出全部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享受了她的情意,还要以为她不好。

 

-佩珊,你这样——

 

我成什么了。

 

话还没有说尽,看门的小厮匆匆地闯了进来,说是宁少爷正在门外吵闹要见安先生。

 

-什么安先生!那是大少爷!宁致远在门口是吧!

 

宁佩珊柳眉倒竖,一手捂着肚子,直直的冲到那小厮面前瞪了他一眼才向门外走,文世轩战战兢兢地护着老婆,看她走得急生怕冲撞了哪里,心焦得很却不敢拦着,一路走一路劝她,直到了门前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叫了看门的仔细些别叫人冲进来了,这才迎着门外的喧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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