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栋

小号满天飞。

谢谢你这么好看还喜欢我。

 

【远尘】相见欢(存稿二)

【存稿二。


依然艾特我师兄 @阿莫良 。


我该怎么办才能区分放存稿和更新呢。


今天的我也是蠢蠢的。(再见。】


宁致远不言不语地往文府里面冲,脑子里轰轰隆隆地响着雷声,外界的声音在耳边混沌沌的听不清,他只想进去,他们——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说他来这了,他要进去——至于进去以后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有力气大的家丁拽着他的喜服撕出了口子,裂帛的声音叫他心里面一惊,如梦初醒一般立在门口,火辣辣的天光和嘈杂的声音都回到他的身上了。他里外出了三层汗,平日里不常穿长袍,觉得领口紧得要命,而里衣正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额头上浮着的汗珠被热烘烘的空气蒸着干在了脸上,教他觉得整张脸都是木木的,那些家丁看他不动了,也渐渐松开他的衣领和袖口,老管家从阶上走下来,抬手向他做了个揖,摆出有客来的敷衍笑容,嘴里却一句没少地拿话顶着他。


-宁少爷这是何故,昨日还是大喜,春宵没享尽,怎的跑到文府来了。


宁少爷立在对面,着着鲜亮的喜服,袖子却被扯开了半个,梳好的头发从额上落下来,挣扎着喘不尽一口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又咳了两声才说出短短的几个字来。


-我要见安逸尘。


-这是文府,没有安逸尘,宁少爷怕是喜酒喝得太多,走错了地方。


那老头抚着胡须,只拿眼白觑着他,抖抖袖口才慢悠悠地甩出这么一句,然后一转身领着家丁就要关门。


宁致远没料到他这样不按规矩,竟要把客人晾在门外了,大步走过去就要搭住他肩膀,却被家丁半路拦住了,仍是刚才扯住他袖子那一个,力气大得很,他进不了一步,只能跳着脚朝着那背影叫喊。


-我要见安逸尘!安逸尘!安秋生说他在这!安逸尘!


-宁少爷,你有没有听得老朽的话,这没有安逸尘。


他怔怔地愣在那里,不明白为什么这老头为何一直说这里没有安逸尘,明明就,明明就——在这里啊,安秋生说的安逸尘受不了真相挥刀自尽了,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可能被接回文府了,乐颜是安若欢,杀妻之仇不共戴天,他的女儿不能与自己成亲了,逸尘明明是在文府的,他为何一直说逸尘不在这。


大惑不解的宁致远挣扎得更厉害,他发了疯着了魔,逸尘在这的,为什么说不在这,我要看看他,逸尘——


-宁致远!


-致远——


面前和身后都传来了女子的声音,面前的他认得,是佩珊,佩珊喜欢连名带姓的喊他,好像从来都没想过要承认那多出来的十五分钟一样,当小的多好啊,大家都宠着,非要抢着说自己并不比自己的哥哥弱。


可身后的是谁啊,她声音清亮又带着绵绵的情意,人还没到就能闻见馥郁的栀子花香,浓烈的香气像她那个人一样,四季常绿永远带着勃勃生机,向着阳光又耐阴寒,是世界上最美的……他以前这样说过谁?


他在几双手里面折过腰看她。


乐颜,若欢妹妹。


他没过门的妻子正提着裙摆,她的新娘装还是昨天的样子,她也一夜没睡等着看逸尘吗,没过她小腿的喜裙让她不能跑得太快,一步一步地追赶着他的脚步来到这必定是累极了,她家到宁府再到文府可不近呢。


他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站起身来扑扑尘土,伸手接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臂,面上仍然呆呆的。


-致远?致远你没事吧,我,我爹,他昨天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是啊,他把我吓坏了,你居然是他的女儿,他长的可没有你好看。


她握着拳头轻轻打了他一下,长长的睫毛拢不住少女的春情,含羞带怯的样子他以前喜欢得紧,有时花很长时间准备,费尽了心思也想要得到这个蛮横的种花女的一点柔情蜜意,似乎这样,就比那个人强了似的。


他握了握她的手,施诊问药的手指没有这么厚的茧,也没有这么小。


-那你还与我成亲吗。


-我,我喜欢你,可是我不知道……


他想把经历巨变的妻子抱进怀里,种花女也是女子,她睁着明亮的眼睛惶惶然地看着他,那么全心全意的依仗着他,宁致远模模糊糊地想,我既娶了她,是得保护她的。正当这时却被一团彩线打中了头,他扯了乐颜护在身后,抬头瞧着他妹妹正挺着肚子冒冒失失地往台阶下面走,管家也不摸胡子了,颤颤巍巍想扶又不敢,上下不得的样子活像个翻不过来的乌龟,小白脸倒是长了十二个心,自己先下了台阶在下面接着那个没有心的死丫头。


-宁致远你还真会挑时候卿卿我我!


宁佩珊迎出门本想好好教训教训自家不知道疼人的小霸王,大哥还在病中,他竟看都不看一眼就要去成婚了,儿子都不要了这个混球!可撞进眼睛里的就是他喜服加身环着那个从乡野里蹦出来迷得他五迷三道的种花女,想到还没清醒的文世倾,三分怒不争变成了十分的怨怼,连带着乐颜娇娇柔柔的样子也觉得刺眼,昨日成婚今天还着喜服做什么,分明是在装可怜博同情!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来,身体微微后仰眼看着就要犯病。文世轩见状一脸仓皇只会回头对着不知是谁喊叫大夫,家丁一个一个赛跑一般地往府里去,嘴里胡乱喊着二少奶奶不好了,门口乱成了一锅粥。宁致远挣脱了乐颜的手踉跄着跑到他妹妹面前,不想被一个耳光打得一个趔趄。


-宁,宁致远,带着你那个下贱的种花女离文府远点!


她没有多少力气了,病发时喘不过气来,脸色青青白白的一片,一巴掌下去人已经瘫在了文世轩怀里,却仍拿着眼睛瞪随后而来的乐颜。


乐颜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扯着夫君的袖口,将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身后,仍觉得宁佩珊的眼刀顺着肩膀刺到她脸上,让她忍不住想要为了自己,和宁致远辩白几句。


-安大哥是因为受不了师傅……的欺骗和自己的所为,心中有愧才自尽的,和致远没有关系,而且,种花女不下贱!我靠自己双手过活,你凭什么说我!


-你师傅?那是你爹!还有大哥自尽——宁致远你好啊,洞房花烛夜可痛快了?人生之喜!祝你们年年今日!


乐颜被宁佩珊一番抢白呛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她想说那个落魄的人不是自己的爹爹,想说致远和她拜堂之礼都没有结束就被闯进来的安秋生破坏了,昨日她匆匆跑走慌乱中撞进了夏蝉家根本没有和宁致远在一起更遑论洞房花烛,想说安大哥自尽真的不关她们两个的事,可她对着强悍的宁佩珊一句也反驳不出,只得求助地望向夫君,想从他那得一点援助,帮她说几句话。


可小霸王罕见地畏缩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为了安逸尘愤怒到病发的妹妹,不敢反驳那些话中的任何一句,他不知道安逸尘会自尽,他不知道自己牵着红线拜天地的时候从心里面涌起来的让人又酸又麻的情绪到底为了谁,他不知道安秋生闯进来的时候他到底是惊慌还是庆幸。


他一个人在喜堂中坐到掌灯,清醒时宾客散尽,天已经黑透了不能来文府了,我想来看他的,这些话碰到了他紧咬的牙关,又不声不响的退回了喉咙里,一时间只能期期艾艾地吐出一句并不相关的来。


-逸尘,他没事吧。


-跟你没有关系,跟你会有什么关系,带着你的种花女走吧,轩哥哥你别慌,我们回屋吧,我一会儿就好了。


宁佩珊觉得整颗心咚咚的响,却越来越沉,像是掉进了深渊里。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从没有过的软弱样子,一巴掌下去收到的效果真是奇绝,文世倾腹中的孩子宁致远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懦夫还蒙在鼓里,她简直要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了,那个玉树临风的人物爱错了人!而她也看错了宁致远,本以为是两情相悦误会横生,没想到是薄幸锦衣的郎君转圜了心情就去爱别人了,罢了罢了。


她脚步虚浮地往府里去,旁边是惊得满头汗的文世轩,她的丈夫擎着她的手臂,隔着衣服和血肉都能听见他紧张的心跳,见到被大个子家丁强架过来的郎中欢喜得像是过年,她向下压着他的手像是撑着一个支点,把脸搁在他掌心里面泣不成声。


-轩哥哥,你别让他们进门,我不想看见他们两个,轩哥哥……


-是是是,珊妹妹你别哭,我肯定不让他进门。


文世轩捧着妻子的脸,她哭得伤心,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身子一抽一抽,在哽咽中求得他心都乱了,将她交给翠儿和郎中回身招呼了大林就往外走。


宁致远离了让他心慌的妹妹终于找回了点自己的魂魄,他上了台阶仍是被拦住了,隔着人向里面望就见文世轩板着面孔出来,他硬气了些,又深吸了两口气才开口。


-世轩,郎中说佩珊怎样?


-郎中没说佩珊,左不过是被你气得心疾复发,倒是佩珊说了,不许你进门,请回吧,大,哥。


-那逸尘——安大夫呢。


-这没有安逸尘。


-他昨日回府怎么会没有!你们都胡说!


-你说回府啊,今儿我大哥文世倾倒是回来了,还是你替我找回来的。至于你说的那个安逸尘,这没有,好走不送。大林,关门。


-那他怎——


宁致远的声音被截在了大红漆门的外头,追过去的时候大林伸手一推,他退出去三尺远,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再抬头去看门已经被关上了。


乐颜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扶他,不想被石阶绊住直接摔了下来,她本不为这些事掉眼泪,可是想到刚才宁佩珊的冷嘲热讽,觉得腿上的痛像是钻进了心里,鼻子一酸,委屈地抽搭起来。


-致远——


-臭丫头,站起来,哭什么。


-我没有……安大哥……他也不是我爹……我娘说,我爹外出跑商……


她含含糊糊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在抽泣中露出一点端倪,宁致远本是扶着她的肩膀,此刻也蹲下来拿手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她眼圈是黑的,泪水弄脏了她的桃花妆,而她躲着自己的目光,用手遮住了脸。


-致远你别看……


宁致远用指尖抹去她的眼泪,有点想念那个只跟自己作对的乡下丫头,她不喜欢自己,喜欢着安逸尘,每每冷下脸来只勾的他想要她也对自己害羞,对自己温柔,给自己纳鞋底做衣裳,全都对着自己,不要去跟安逸尘——


-咱们回家吧。


-我,我不跟你回家。


而面前的这个女孩子面孔已经模糊了,褪去了不可亲近的光辉,仰起脸来只见得到脉脉含情的眼睛,还有越来越暴露出的软弱与无知。


-为什么?


-你爹,害死了我娘。


-你不是不承认安秋生是你爹吗。


-我记得的,小时候我娘身上很香,他说得对,现在的娘不是我亲娘。


他掐了掐太阳穴,那儿正突突地跳得欢,他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这样出尔反尔,前几分钟还说着那个人不是她爹她爹死了,现在又要相信。


-那你便回你自己家吧,我也回家。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在人家门口站着算怎么回事儿。


宁致远顿了顿发麻的双腿,猛地站起来头有点晕,闹了半晌竟然日到中央,他早饭也没吃就跑过来,现下饿得厉害,现在要是有艾草团子就好了……


乐颜见他竟然真的转身要走,也不管膝上的伤一下子站起来,胡乱地擦了脸就去扯宁致远的衣袖,没想到正是被撕开的一边,只一扯那摇摇欲坠的布料袖子就断开了,后撤的力道还没用去一半,结果就是她揪着那半边袖子又跌坐在地上。


宁致远回头见到的就是一个花脸的新娘捧着自己沾了灰的衣袖,从来都只有自己被整得灰头土脸,臭丫头这样子还是第一次见,他没忍住扑哧就笑出了声。


乐颜实打实的摔在地上,正在惊愕和委屈之间徘徊,听见小霸王这样毫无忌惮地笑她,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就着屁墩儿的姿势直接给了他一脚,扔了衣袖就跑走了。


宁致远笑着笑着嘴里面有点苦,要是有艾草团子就好了,他想。


他捧着灰扑扑的衣袖回家的时候仍在这么想,他爹问他乐颜在哪的时候他还在这么想,直到宁昊天晃着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他望向他爹,他护短的,满心愧疚的,眼角长了皱纹的父亲。


-爹。


-致远呐,乐颜要是不肯回来,爹就去找安师弟给他下跪认错,你不要伤心。爹一把年纪了,脸面没什么要紧,而且,当年,是我错了。


-爹,乐颜不回来,我就不娶了。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而且爹,我只是想吃艾草团子。


-臭小子!


-真的啊,想得紧,溜溜的跑回来就是因为特别想吃。


-管家!叫厨房备上。


-别,做完了送我房里。还有我要洗澡!


宁昊天翻了个白眼,自己的儿子,真是让人说不出口下不了手。


宁致远现在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他从昨日听说了安逸尘——自杀了,脑子里面就空了,后面的事情就像是一行大雁从他左耳朵飞进去,又从右耳朵飞出来。


他抬起手来解盘扣的时候发现自己抖得厉害,铜镜里面他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半天解不开一个,怪不得爹跟见了鬼一样,他想笑没笑出来,突然就对自己生起了气,想直接撕了这身碍事的玩意儿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抄起一个不知名的瓶子敲碎了底想把它割开然后脱掉。


可是那股子艾草的味道悠悠地在他手底下浮动着,顺着他的后脊爬到脑后,在他心里面咚一声炸开了响。


还在划衣摆的手递到面前,圆滚滚的瓶子只剩下半个,尖锐的截面戳伤了他的脸。


那个人。


起先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一点一点的,从他背后的光和尘埃里透出来。


搭脉时的手指的温度,施针时靠过来,阳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总爱穿衬衫,换了一千万条领带和一百万条领巾。


从走廊的那头走过来,怎么也不要住在隔壁。


脚步声每次都浅浅地响起来,从能听见开始,二十一步准到了。


敲门的声音像是没吃饭。


可是推门的样子干脆利落,晨光衬得他英姿飒爽。


后来他说他是探长来着。


第一次施针宁致远因为太害怕,脖子抽筋了。


大夫拇指抵着动脉,中指和食指并着,掐着筋络慢慢地揉开那个紧张的结。


【一点都不痛。】


温柔的目光顺着睫毛落在小霸王脸上,耐心得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小霸王的初见,那个好心的大夫没让他睡死在街上,他又吐又哭又闹折腾了一夜,大夫都没扔他出去。第二天他醒了还送了他一个大洋,告诉他路上小心还有不要再这样喝酒。


他这样心善,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你看都扎好了,不痛吧?】


别像哄小孩儿一样,逸尘老弟,我可是你大哥。


小霸王没说出口,不妨碍他威严的,毕竟他扎着针呢。


大夫就在旁边把艾草分开,一半捣碎了,一半放进香囊里。


【你如果不动,艾草团子就分你一半。】


逸尘老弟可真是好看。


听见他说话,也没注意内容,拼命的点头。


【同意说话就行,别那么用力,有针。】


他终于系好了香囊的带子,将那个也是绿绿的布包悬在了宁少爷的门口,只他一回眸,清苦的味道漫出来,带着谷雨要来的潮气,凉凉的浇在鼻间。


宁致远举着碎掉的瓶子站在房间中央呵呵地笑起来。


那个人。


阿四进门的时候被自己家少爷吓得绊在门槛上,手里的托盘也掉了,青青的团子骨碌碌撒了一地。


他向门外一看,脸上立时出了道血痕,却不肯松开那罪魁祸首,只用手背抹了面上的血,就去捡地上的东西。


-少,少爷。


-……啊?


-那个脏了,厨房还有,小的给您拿去。


-……哦。


宁致远觉得有点站不住,索性坐在了地上。


-多放糖。


-少爷?


-逸——


逸尘爱吃甜的。


那个人。


-少爷?


-没事,你去吧。


我没事,你呢?


宁致远昏头昏脑地泡在温水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梦见安秋生说他爹是魔王。


他梦见乐颜说我不能嫁给你你爹杀了我娘。


他梦见安逸尘用手枪指着自己的头,轰烂了自己的脑袋。


他醒了。


梦境太血腥,他出了一头一脸的汗,脸上的伤口被热气蒸着有点疼,他一摸还是红红的一片,想来是瓶子上沾着香精,伤口不易愈合。


道理他都懂,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宁致远执拗地盯着手指上那一片红色,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脸上的血痕和手上的血,怀里抱着他的娘亲——


-宁昊天!


他呼啦一下子站起来,差点光着身子就冲出门去。


将衣服乱糟糟地套在身上,扣子串了一个也不管了,翻遍房间里面每个角落也没找到那个记忆中的相框。


一定有这个东西,有的。


咚咚的心跳震得他脑袋疼,越是着急越是手抖,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扫到地上,抽屉箱子东西堆成一个小山。


宁昊天!


心念一转想到了佛堂,拔腿就跑。


宁致远跑得着急,缺氧的脑袋偏偏与他作对,不断地闪回叽叽喳喳的过去。


冷着脸的父亲和委屈求全的娘亲,安秋生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还有那个笑起来和现在别无二致的若欢妹妹。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


明明闻不到味道,可还是被香炉中袅袅的烟气熏得昏沉,他忘了,什么都忘了。


素云。


是了,娘亲。


跟美艳绝对搭不上边,没念过书却说君子坦荡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温婉着。


她躺在地上,身体像是开了一个泉眼,那么多血从她身下蔓延出来,一向傲气十足的爹正在涕泗横流地道歉,他说对不起对不起素云。


宁致远欢欢喜喜地回家见到了这一幕,那只还带着血的手挡住了他的尖叫。


【致远,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楚他爹是不是在后悔,只能感觉到沾湿的手帕一点点地,擦掉他脸上干涸的血迹。


佛堂里面只点了一盏长明灯,宁致远跑了一路,汗水附在本来就没擦干的身上,里衣外袍都湿了,暮色照进不明亮的屋子,所有的物件都染着旧色。


他木木然地走进去,瞧着唯一带着锁的最底层抽屉,抄了烛台三两下就砸了那把小锁,把里面的东西都扣在地上,如愿地看见了那张照片。


娘,佩珊,他,还有一派冷硬的宁昊天。


佛堂有异,他早就知道,那天和乐颜来,明显就是爹安排好了摆他一道,每个人都有秘密,爹也是。他以前从没想过追究,可是现在他太想知道,宁昊天究竟瞒了他多少。


他掀开了毯子,却抠不起那块地板了。


-少爷?少爷你干什么呢?怎么坐在地上?


管家眼睛瞪圆,像是见了鬼一样瞧着他,慌慌张张过来不知是想要扶他起来,还是想藏住什么龌龊的秘密。


-宁昊天。


-什么?


-去叫宁昊天。


-少爷?怎么能直呼老爷的名字!


宁致远突然发难揪住了他的领子,咬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地朝着温吞的管家吼过去。


-福,林,我,说,去,叫,宁,昊,天。


说罢松手,管家被他一推,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困惑又像是惊吓,急匆匆地去了。


宁致远撩起额前还在滴水的头发,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地下暂时进不去,他就又回到那个相框前面,仔细翻了翻,发现这抽屉里面东西不少。


有他小时候娘亲求的护身符,但是绳结上深深的一块明显是血迹,他摸摸那一小块纸,把它套在了脖子上。


手缝的香囊,上面绣着合欢,针功极好,下角整整齐齐的是致远两个字,再翻翻,还有一个,绣着佩珊,改日送去文府,让宁佩珊看看,这才叫刺绣。


还有——


宁致远涌上泪来。


两张纸。


不甚流畅的笔顺,哆哆嗦嗦的墨迹,跟香囊上的比要难看许多。


下面印着一对脚丫印,小小的。


翻看时一抖,有两束细细黄黄的头发落下来。


一个系着单边结,一个系着双边结。


他郑重地将胎发又夹回去,那两张纸折好放进原来的封里。


天色好像更黑了一点,因为他觉得很冷。


宁致远从没有仔细想过宁昊天是什么样的人,他闯祸了会有人打理,他想要什么都有,除了小时候不懂事要过娘,他闻不见,宁昊天只在找大夫时语重心长地商量着他,其他的时候一字不提。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他原先稳固的世界正在崩塌,一切都在脱轨。


甚至他现在坐在他爹的秘密前面,竟然觉得没有勇气戳破那层纸,这样一想,还不如现在就跑了算了。


宁致远苦笑着站起来,捞起那个镜框,拿袖子擦擦,发现更脏了。


-娘,君子坦荡荡。


-致远……


宁昊天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在看见儿子手里拿着的相框的时候。


愤怒在他看见熟悉的面孔那一瞬间就燃起来,宁致远一只手揪着他爹的领子,另一只抬起来把相框举到他面前,眼角发红地质问他。


-为什么杀了我娘!


-致远……你听爹说……


宁昊天脖子被钳着,回想往事时脸上慢慢现出颓色来。


-那天,素云跑到我房里,求我放过安师弟,我与她争执起来,失手推了她。


-没想到她撞到了立柱上的钉子,竟然就那样——


-那时候你回来了,我心里不知道怎么办,就想让你忘了这件事。


-致远……我对不起素云,也对不起你……


一个生命的消逝解释起来不过三言两语,这荒唐事实怎么也填补不了宁致远心里的困惑。


-你对安秋生做了什么,我娘要求你放过。


-因为我抓了安秋生和香雪吟,而且要杀了他们。


-为什么!


想到原因,宁昊天仍是咬牙切齿。


-因为他们骗了我!


-我与雪吟有婚约!可是那安秋生却带着雪吟私奔了!却让素云穿着雪吟的衣裳嫁给我!白日不见我,夜深了才许我进门,从不点灯!整整一个月!一件衣裳,一瓶香精,就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致远,若是你心爱的人这样欺骗你,你当如何!


那个人。


-我……


我背弃了他。


我全心全意地追求曾经喜欢他,他也喜欢的女子。


因为他骗我,也骗了她。


我再也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扭曲他给的每一份真心。


我想报复他,不在乎他。


他醉酒时我听他说一百句对不起,哄他委身于我。


可是一宵欢尽,我翻脸不认人。


我伤透了他的心,因为我的那一点喜欢,没有得到全心全意的回应。


宁致远垂下眼睫,手指也松开了,打心里面笑起来,父子一脉,一丘之貉。


-爹,我知道。


-喜欢一个人,他把你的真心弃如敝履。


我没有资格怪你。


-致远……


-爹,我还是,不娶乐颜了。


-什么?!不不不,是爹的错,你喜欢那个丫头,爹去跟安师弟认错,随他怎么样,这是上一代的事情。


-不是。


宁致远悲凉地笑起来。


-我不喜欢乐颜,我喜欢安逸尘。


-可是我伤了他的心,我如果再娶了乐颜,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他揪着他爹的衣襟,兜兜转转一圈,摊开的事实荒唐又辛酸。


-娘被你埋在哪儿了?我们去拜拜她。


宁昊天被儿子说出的话吓住,看他的表情却又明了了。


求不得苦。


所以在苦海挣扎时,难免做出许多不成样子的事情来,事若关己,从来潇洒不得。


-你娘,埋在香雪吟的墓里。


-那香雪吟呢?


-在佛堂底下。


-怪不得底下冷。


-致远……


-明日,我去乐家退婚。


-那我去找安师弟,将雪吟还给他。


-爹,咱们两个真是世界上顶傻的人,怪不得是父子。


-你没穿鞋。


宁昊天说着话,就弯下身去脱了自己的鞋,又在儿子脚上揉搓几下,暖一点了才拍着他的脚背叫他抬起脚。


-爹那你就没鞋了。


-我还有袜子呢。


冰凉的脚塞进带着体温的鞋里,宁致远想了想,弯下身一把背起老爹。


-爹你别动,你还挺沉的。


-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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