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栋

小号满天飞。

谢谢你这么好看还喜欢我。

 

【远尘】相见欢(存稿三)

【简单粗暴的区分方式。


今天家里有蚊子,日文来自谷歌翻译。


 @阿莫良 师兄再爱我一次。】


文世倾醒了。

 

他夜里簌簌地咳,惊醒了在外边打盹儿的丫头,正赶上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怪异得很,松枝——那个守夜的倒霉鬼——看见大少爷脸色发白并且不喘气了,吓得光顾跑叫都叫不出来。

 

等文靖昌和白颂娴披头散发鞋子穿反地赶到时,文世倾顺好了那口气,正倚在床头愣神,恍惚着,白颂娴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正柔柔的望他。

 

-世倾?

 

他张了张口,头低下去,又抬起来,长长的睫毛拢不住眼睛里流动的光,期许又畏惧。

 

白颂娴绷着下巴觉得心酸一波波涌上来,让她要坚持不住了,回头看看文靖昌,正紧咬着牙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大儿子瞧,望见她的目光后向前踏了一步,谨慎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来。

 

-世倾啊。

 

安逸尘感到了巨大的迷惘,和山呼海啸的愧疚。

 

他被眼前的温暖辐射着,在他过去十二年的悲怆人生里,得到的爱意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两声“世倾”多。

 

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满含热泪地望着他,像是他是什么宝贝一样。

 

他的名字,埋在他不知道的过去里不知道被眼前的两个人放在口中心里琢磨了多少遍,念出来时温情脉脉,唇角眉梢都能溢出情意,缠缠绵绵地撕扯着他的心。

 

在他做了那么多活该天诛地灭的事情之后。

 

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就原谅他。

 

白颂娴眼见着儿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头越来越低,攥住床单的手指骨节都泛出了青色,忍不住攀上去,细细地揉弄,正要叫他不要急,却不想文世倾仓皇地抬起头,像是带着巨大的痛楚般狰狞着表情,可眼中盛满泪水,在白颂娴伸手抱他的同时,崩溃大哭。

 

他哭得一抽一抽,话语间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松开了床单转而去抓白颂娴的衣襟,在泪眼朦胧里面委屈地发问。

 

-……娘?

 

-娘在这。

 

-爹?

 

-世倾。

 

文靖昌说不出安慰的话,只一下一下抚弄儿子的发旋,和他抖动的肩膀。

 

-娘。

 

-娘不走。

 

-那爹呢?

 

-我也不走。

 

这对话行进了小半个时辰,直至文世倾哭得累了,沉沉睡去才停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想回房继续睡觉了。

 

因为他们刚刚说了,不走。

 

等外头的雀儿也喧闹起来,文世倾才又睁开眼睛,他瞧着床前依偎着睡着的两位,岁数加起来得有一百,没了端庄没了威严,脸色蜡黄眼圈深重,自己不知昏迷了几天,他们跟自己一样煎熬着,自己不要的性命,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如今前路茫茫,惟愿这残躯病体,再尽几年孝道罢了。

 

他挣扎着抬起手来,想摸摸自己的脉象。

 

不想这细微响动就惊醒了文氏夫妇,他们一个伸出手来去探他的额头,另一个握了他的手。

 

眼泪昨晚已经流尽,可是仍觉得眼眶发痛。

 

-世倾啊,饿不饿?

 

-娘我不……

 

——咕噜。

 

文少爷一秒变煮虾,连耳朵尖儿都是红的。

 

白颂娴看着儿子难得的窘色,扑哧笑出声来,拿胳膊抵着文靖昌撞两下,你去弄吃的。

 

文靖昌咳嗽一声,整整衣摆才抬脚往出走,待一脚踏出门槛,才听见一声低低的笑声。

 

母子二人探着头,到底也没看见那声笑带出的表情,同时遗憾之极地叹了口气。

 

白颂娴摸摸儿子的鬓发,又向外面喊了一声松枝,备置齐整了亲自帮着文世倾洗漱,擦脸时大少爷很是抗拒,可是被敲了后脑勺,只得乖乖仰起脸,让热毛巾一点一点把那点倦怠都拂去了。

 

自然还是照顾病人,三口人都在文世倾屋里用的早饭,强烈推拒了自家娘亲喂饭的举动,文世倾捧着一碗白粥安安静静地喝,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扭头问在饭桌上的文靖昌。


-爹,佩珊快要临盆了吧,现下情况如何了?

-前几日世轩说,佩珊稍有不适,找郎中拿了方子,想必调养几日便好,你不必操心。

白颂娴听得文世倾这一句,心里百转千回,蹙着眉,竟不知说什么好,看他此意,是不知道的,此等事,如何也讲不出口,思来想去,早饭就用完了。

宁佩珊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大少爷醒过来的消息,心里欢喜之极,差一点就撂下一桌子早饭奔向文世倾的小院儿。不想文世轩和翠儿一人摁一边儿,将她固定在了凳子上。

-珊妹妹,咱们用早饭,大哥他们想必也在用早饭,你现在去了怕是不好,等吃过了饭我陪你一起去。

宁佩珊想想也是,这清早,怎么好过去打扰,便安下心来将早饭都吃了。

昨日心急复发,文世轩吓了个半死,现在宁佩珊一举一动都加着小心,生怕她磕了碰了,急了躁了。眼看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临盆之期越来越近,文世轩更是提心吊胆,从前没注意过的事情都注意起来,怕她吃不好,怕她睡不好,怕她着急生气。连摸她肚子的动作都加了小心,生怕磕了那层薄薄的肚皮,用点力就会把孩子和佩珊都摸坏。

宁佩珊是活泼性子,只是到文府之后才安静下来,现在文世轩上了心,左右护着,她却像得了保障一样不管不顾起来,撂下筷子,一下子就站起来,吓得文世轩赶紧伸手去扶,面上表情也严肃起来。

-珊妹妹,你现在可是两个人,自己要注意些。


宁佩珊见他真的冷下脸,以为他又生气,委委屈屈地皱起了眉,眼看着就要掉泪。这下文世轩更慌了,本是关心之举,做出来倒像是责怪一般,只得自己亲亲热热地挨过去。

-珊妹妹,我没有怪你,只是你现在肚子里怀着我们的孩子,你动,你危险他也危险,你们两个哪个我都舍不得,你昨日发病可吓坏我,不敢这样冒冒失失了,好吗?

佩珊抬脸看他,见他真真切切惶恐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是自己太莽撞,文世轩心意好不容易才转圜,太高兴了些。这些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只低低应了一声好便罢了。

 

吃完了饭,又收拾了那几个绣好的肚兜,文世轩才搀着大腹便便的宁佩珊,慢悠悠地往小院儿去了。路上遇见不少人,看见文世轩搀着宁佩珊先是一愣,才低头叫二少爷和二少奶奶。

 

正巧,在途中就碰见了出来取东西的松枝,文世轩截住她,又扬了扬手让她不用见礼。

 

-大少爷如何了?

 

-大少爷晨起吃了饭,现在精神也好。

 

-老爷和大夫人也在吗?

 

-老爷这会儿该是不在了,老爷说,大少爷回府,该操办一番才是,但是大夫人还在房里。

 

-行,你去吧。

 

宁佩珊身子沉重,走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小院,进门时正看见白颂娴握着文世倾的手打趣说话。见是他们两个,白颂娴赶忙起来响应,文世轩瞧着将床上的人,觉得他今天精神是好,没有了病歪歪的样子,整个人虽苍白,却透着一股不能忽视的精神气。

 

宁佩珊却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心中都是愧疚,替宁致远。

 

-……大哥。

 

-佩珊你现下有,七个月了吧。

 

-恩,就快要生啦。

 

宁佩珊摸着肚子勉强一笑,又想起自己绣的几个肚兜来,连忙拿出来,献宝一样举到文世倾面前。

 

-大哥你看~

 

文世倾探出身子瞧着她绣得歪歪扭扭的龙,还有像草一样的花儿,忍不住又不好笑太开,只抿着嘴露出一面的酒窝来。

 

-不是说了是男孩子嘛,这——绣得兰花是做什么。

 

-不不不,不是给我肚子里这个,是给你的。

 

-我?

 

-是啊,给大哥肚子里面我的小外甥,或者是,小外甥女。

 

文世倾听得这一句,笑意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他瞪着眼张着嘴,仿佛听见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震惊之余居然真的想要验证一下。

 

他抬手摸了又摸。

 

指感如触滚珠,滑象明显。

 

哆嗦着手指,切脉,切肤之痛。

 

他惶惶然抬起头,阴暗的感情,见不得人的苟且事,明晃晃地摆在每个人的眼前,只有自己还以为是不宣之秘。

 

白颂娴正不知道如何跟儿子提起这事情,宁佩珊无心插柳,她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得文世倾飘摇地发问。

 

-这屋里,只有我不知道是吗。

 

-世倾啊……

 

-是吗?

 

他在问话,言语间却已经对答案绝望,通红着眼睛,执着地看着白颂娴,如同在火海中央伸手捉住一根蛛丝,喉头腥甜之气冲上来,他想和着血将自己的真心都吞下去,碎了的物什,亮出来谁要看。

 

这时有小厮悄悄地来报了文世轩,说是宁致远又来了,指名要见大少爷。

 

-躲着我做什么。

 

文世轩回身去看,他大哥垮下的肩膀窄窄的,倚在床边像是一株熬不过冬的腊梅。

 

-让他滚。

 

-世轩,别没了礼数。

 

-大哥……

 

-去吧。

 

文世轩怔怔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向门外去了,还不忘嘱咐一句吓傻的佩珊。

 

-珊妹妹,你坐下吧。

 

-大娘,劳烦你,照看一眼我这有口无心的傻媳妇儿。

 

宁致远在外面站了许久,大林堵在门口,他一步也进不了,只能在门外踱步,一边打着腹稿,期望但凡可以与安逸尘说上一句。

 

-逸尘,我错了。

 

-不不不,不诚恳。

 

-逸尘,我真心爱你。

 

-轻浮!

 

-逸尘,这是,这玉佩——

 

【-逸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来来来戴上,合适合适,别摘下来。

 

-逸尘老弟,我家传的玉佩,戴两天得了,还我吧。

 

-自然是要给乐颜了,她都要嫁给我了。】

 

自食其果。

 

宁致远揉揉被乐颜打过的那半边脸,踮起脚向门里看,文世轩正阴着一张脸往出走。

 

-大哥,怎么又来了。

 

-我来找文世倾。

 

-找我家大哥什么事?

 

-我有几句话想说,还有这个玉佩——

 

-话我可以带进去,玉佩也成。我大哥身子不适,不好见客,请回吧。

 

小霸王自知理亏,难得低眉顺眼,将玉佩和护身符一并交给文世轩,带笑脸抬起头,却不想妹夫脸色更阴沉了。

 

-你帮我跟他说,对不住,希望他能见我一面,这玉佩是他的,再也没有别人了。

 

文世轩听他总算吐句人话,可心里并不怎么舒服,他念着屋里的文世倾,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宁佩珊,一口气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很。

 

-一定带到,请回。

 

-大林,关门。

 

宁致远眼巴眼望地瞧着大红漆门关上,这次他不追了,逸尘总会见他的,他想。

 

文世轩一边儿走一边掂量着那块玉,翻过来掉过去,并不觉得什么稀奇,过回廊还险些摔了它,可那块坚强的小玩意儿垂在他指间,流苏晃晃荡荡的散出栀子气来。

 

进了房瞧着文世倾精神不济,正垂着睫毛恍惚,看一眼在外间坐着的白颂娴和宁佩珊,跟他比比划划,没看懂的文世轩本想悄悄地退出去算了,床边的人却出了声。

 

-没起冲突?

 

-没有,宁——少爷让我给你带话和东西。

 

-呵,什么话。

 

-他说,对不住,还有——玉佩,给你,他没有别人了。

 

原先是轻笑,文世轩正想把东西给他放那休息得了,可是一抬眼差点被从没见过的璀璨笑容晃花了眼。

 

文世倾从他手里接过那两件东西,放在手心里把玩一番又在鼻子底下,他笑容甜蜜,说出的话也轻轻巧巧。

 

-世轩,你闻闻这是什么香?

 

-栀子,刚才就闻见了。

 

-对不住,呵,对不住。

 

安逸尘觉得喉咙很痛,眼睛也沉重,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可是胃里涌起来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大概是宁致远,那个人的名字坠在心里,连鼓动的心跳都带不起来。

 

模模糊糊间看见奔过来的白颂娴,她又哭了。

 

他弟弟正扶着他的肩膀,他抬抬手,血色从指缝里簌簌的落下来。

 

-您别哭啊——

 

我猜我是文世倾,不是什么安逸尘。

 

孝道都给了别人,情意终究错付,而爱我的人,只为我忧心了。

 

宁致远慢慢地走回去,今天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一丝风都没有。

 

他曾经遇见过这样的好天气。

 

那个人。

 

他的逸尘站在芙蓉花畔,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好看。

 

恍惚间看见他侧过头来,说,致远。

 

会好的。

 

跟乐颜的婚约已毁,爹和安秋生的恩怨过了这许多年,没什么化解不开,等逸尘身体好了,只等他身体好了,再等等,他就回来了。

 

福林慌里慌张地来迎少爷,宁致远脸上还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却被接下来一声惊呼打了个措手不及。

 

-少爷!老爷——老爷他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堵在眼眶里,哽着嗓子笑出声来。

 

-福林,我前日说话重了些,你也别这么耍我嘛。

 

-少爷……

 

大个子管家哭出声来,断断续续的说着只在他一转眼之间的天翻地覆。

 

-少爷……老爷被巡捕房的人送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说安秋生……定是他怀恨,少爷……

 

宁致远在怔怔然时走进了厅堂,昨日伏在自己肩上的老父仰面倒地,面向门口像是等着谁一样。

 

-是等我吗,爹。

 

宁致远跪下来,眼泪落到宁昊天脸上,又被他匆匆拂去。

 

宁老爷半阖着眼睛,疲惫又伤心地躺在地上。

 

他保养得宜,没有白发。可是眼角纹路一道一道,眉心沟壑深深。

 

从前宁致远是跑不过他的,一伸手就能揪住领子给皮小子一顿揍。

 

这两年宁致远大了,嗅觉没治好,宁老爷跟着忧心,偏生了一个犟种,自暴自弃地撒泼耍赖,隔日就有乡亲来找,他砸了人家的东西,打了人,戏弄了花农。

 

他跑不过他了,只能在家听着信儿。

 

一个香会会长,见天的出去给儿子收拾乱摊子。

 

他想护着他,佩珊被文家的小子骗去了,那人看着心术就不正,偏偏傻丫头认准了,给女婿的下马威没怎么着,自家的宝贝倒是落了不少苦头。

 

他总得护着他,犯了错回家是要挨打的,可是别人动不得,茫茫人间,香雪吟是尸体素云是白骨,他只有这么一对亲亲热热的儿女,像是只有一副心肝。

 

他最后还是护着他,他知错了,认命了,他想着儿子的幸福,想着他爱的爱他的还有那个仍然活着在恨他的,年轻荒唐总要还,罢了罢了。

 

宁致远双手撑在膝盖上,他肩膀生生的疼,福林在跟前站着,大气不敢喘。

 

-少爷……你哭一声……

 

他摸了脸,发现自己一脸的泪,哭声都堵在嗓子里,格格响着有些骇人。

 

在衣襟上擦擦手,才慢慢地抚上父亲的脸合上他的眼睛。

 

宁昊天的一辈子,至此。

 

宁致远还是哭不出,只有一直没停的眼泪,他得吸吸鼻子才开得了口。

 

-福林。

 

-少爷。

 

-叫老爷。

 

-……是,老爷。

 

-香雪吟的墓在哪。

 

-在镇外十里。

 

-带我去,昨日爹说,要把香雪吟还给他。

 

-那老爷……

 

-叫下人准备灵堂,操办白事。

 

-是,少——老爷。

 

他抱着宁昊天往佛堂走,如有魂魄,爹第一个想见的,应该是香雪吟。

 

如同自己如果死了——

 

他折回来,把宁昊天安置在了他自己的屋里。

 

我现在死了,没有脸见逸尘。

 

文世倾醒来时日头西沉,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出不了声,躺在床上眨着眼细细的想。

 

宁致远,还有,孩子。

 

手掌盖在肚子上,仿佛能听见身上的血气聚起来,温养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觉得疼痛,心跳的声音也太大,让他在昏昏黄黄的日光里抑制不住地绝望着。

 

宝宝……

 

心里的念头一起来,眼眶里立刻充满了泪。

 

我不能要你……

 

他记起来那个人冷淡的眼神,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

 

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抿起的嘴唇,他说叫大哥啊乐颜。

 

他带着心爱的女孩子走了,他如何都与自己无关。

 

他在那个温情又羞耻的梦里面叫他逸尘,一声一声的,他原谅了自己。

 

可是他又站在宁府漂亮的门楣下面,深情款款地把她软软的发辫解开了再系上,因为恶作剧笑得开怀头也不回地说。

 

亲疏有别。

 

至亲夫妻,安逸尘不过是一个拙劣的骗子,他挣扎着只跟自己纠缠不清,甚至愚钝到不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场空欢喜。

 

慌乱之际手中也还握着那个玉佩,文世倾在被子底下摸着那块儿温暖的石头,不自觉想起了收到它的时候。

 

-逸尘老弟,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从脖子里捞了一根绳子,不管不顾地往出拽,安逸尘看不下去,动手帮他解了领带才把东西拿出来。

 

宁少爷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的样子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

 

-我跟你说,我觉得这玉佩特别配你。

 

他也不系上领带,敞着衣衫就扑过来,神色飞扬地介绍他那个宝贝,这会儿更像是街口卖胭脂的大娘。

 

安逸尘坐回去,眼皮也不抬。

 

-你藏得严实,想是贵重的东西,诊金足够,收不得。

 

-哎哎哎,这么说干嘛,逸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来来来戴上,合适合适,别摘下来。

 

小霸王从不听人说话,细细的绳子兜头套下来,在他脖子后面飞快地挽了一个死结。

 

-胡闹。

 

-我亲近你,想把好的给你,你就,别推脱嘛。

 

安逸尘忙着解绳结,没搭理他。

 

-逸尘~

 

-好逸尘~

 

解了半天没弄开,反倒因为手背过去的别扭姿势觉得肩膀生疼,安大夫面色不是太好看。

 

-娘亲留下的东西能是随便给别人的!

 

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安逸尘觉得愤怒到了顶,这人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你哪是随便的别人!你是我最——重要的兄弟!我娘也没规定要给谁啊,我喜欢你,就给你了呗。

 

说道理,或者说歪理,没人赢得过小霸王。

 

-我解下来就还你。

 

-行行行,解不下来放心吧我系的结实呢。

 

安大夫被他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冷着脸开始赶人。

 

-看诊结束了,宁少爷请回。

 

宁致远也不恼,欢欢喜喜就往门外去,像是得了天大便宜,不过在门口偏过头来,冲着里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

 

-我爹说想娶谁当媳妇儿就把玉佩给他!

 

那样意气风发,是在春日里打马而过的少年郎。

 

文世倾蜷着手指不断地抚摸着,像是摸着那是一段春光,翻转间刮到了玉佩里侧的一道划痕。

 

他还沉在那场幻梦里,冷不防像是有一个花瓶在耳边碎裂一般,刺骨的水浇了他一头一脸。

 

あなたが好き

 

魔王岭没有人会日文,更不会有人把玉佩翻转对着阳光细细看。

 

那行银针撰写的秘密藏在他手心里,也藏在混乱的纠葛里,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惠子说,我爱你,你可以不爱我,可我的爱不是我的罪过。

 

她站在合欢树下,眼里盛着泪却还是对他笑。

 

那么好,那么好的女孩子。

 

像樱花一样,她直落在你肩头却并不攀附,珍惜的人自然得清香一树。

 

娘说,她救了你,留了药。

 

她在樱花树下告白,他却还不起这份情意。

 

时至今日,救命之恩,来生结草衔环才能还上一分。

 

可是惠子说错了,安逸尘的每一份爱,都是罪过。

 

对安秋生的爱差点毁了生身父母和年轻的弟弟。

 

对逝去的娘亲,或者说安夫人的爱毁了宁家。

 

对宁致远的爱毁了他自己,让他成为了不孝的罪人。

 

对这个孩子的爱还将毁掉他的一生,让他生下来就背着不能洗清的污名。

 

不如没有活过——

 

突然觉得腹中一痛,文世倾咬咬牙,又抿着嘴露出一丝浅笑来。

 

-世上并没什么好,爹爹走了一遭,发现蜜糖都是毒药。

 

爹爹那两个字吐出去之后又回到心里,一笔一划锋利又快速地捅进去,太痛苦,他蜷起身体也抵御不住,握住玉佩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也没有扔出去,一只手揪着胸前的衣襟,另一只却将玉佩扣在手心,温柔地一遍一遍的抚摸平坦的小腹。

 

お父さんはあなたを愛し

 

所有的心意都是秘密。

 

安逸尘在巨大的心痛里面忍不住呜呜的哭,太疼了,从里到外如同被剖开,撕扯出他的心意他的秘密他无处可藏的感情。

 

而他马上就会失去和宁致远的最后一点连接。

 

这太疼了。

 

松枝进来点蜡烛时文世倾已经昏厥,今日出了大事,她在小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急得眼泪都出来,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就算是大事郎中总是在的,连忙抹了眼泪急急地奔出去。

 

先生掐着胡子不言不语又一次吓到了小丫头,她怕自己照顾不周,怕病弱的少爷就这么去了,他讲话不大声,什么时候都是温柔的样子,虽然一进府就病着,可是清逸好看,每个见过的丫头都喜欢他。

 

-先生——大少爷……

 

-他心绪乱牵扯着伤情,又动了胎气,我写个方子你先去熬药——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那先生,少爷是因为不开心才……生病的吗?

 

郎中瞧着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心知这是吓坏了,压下了一点烦躁才开口。

 

-差不多,他要是能想开些……唉……

 

郎中拖着沉重的步履去熬药了,松枝望一望那个面白如纸的少爷,他从前也来过,只远远看过,说媒的曾说过东街打铁的一个词,小丫头当时就呸呸呸地把人骂跑了,不实诚。

 

可是那天见他,那会儿还是安探长,她觉着这个词既然说得出,总有原因。

 

——玉树临风。

 

现在他成了大少爷,却整日缩在锦被里,绵绵的化了骨头,他的丰润他的气度他身上的光辉都不见了,一株病树。

 

-你还有孩子呢。

 

她对着床上那个人轻轻地叨念。

 

-你要开开心心,多吃饭,多睡觉,不要伤心。

 

-少爷是男儿身,怀孕很不容易,就像……反正就是很不容易。

 

-小娃娃是老天爷给少爷的,像礼物一样。

 

-有了小娃娃少爷就跟着小娃娃玩儿,不要每天在屋子里。

 

-少爷你几天没见光,都要发光了。

 

-我给小娃娃做几个肚兜,我花绣得可好了,保证娃娃喜欢。

 

心思恪纯的乡下丫头,乘着月光和烛光就能把倾慕和愿望说给他听,取了针线就有莲花从手底下冒出来,床上的安安稳稳,屋里的寂静无声。

 

宁致远跪在灵堂里,今晚好像特别安静,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耳鸣。

 

香雪吟的墓前当然没什么,两束花好好地插在那,杂草也有人清过,没有血迹打斗痕迹凶器,什么都没有。

 

宁昊天是被利刃刺入胸膛毙命,既然没有血迹,那里就不是案发现场。

 

没有了线索的宁大少爷迅速回府,堂堂正正地公布了宁昊天的死讯。

 

一时间魔王岭上下无不震动,佩珊终于和小白脸进了门,不过不重要了。

 

连文靖昌都携着白颂娴来了。

 

如果当时脑子清楚,该问问逸尘怎么样的,文世轩那臭书生半个字都不露。

 

宾客散尽时,乐颜凑过来,眼睛转了八百圈吐不出一个字,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哦她就是个大姑娘。

 

不过算上自己那次,穿了四回喜服,连带着过完了下辈子的新娘瘾。

 

她捏着自己的辫子,终于在宁致远走神的间隙说出句话来。

 

-致远……

 

-怎么了若欢妹妹?

 

-你……

 

-问我之前,我想问问你,你看见你爹了吗?

 

-啊……我,我爹……没见……

 

-哦,我爹出去跟他见面,回来就死了。

 

-宁致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就问问你。

 

-我爹杀了你爹是吗!

 

-别激动啊,我爹还杀了你娘呢,真杀了算扯平。

 

乐颜其实没见过他这混世魔王的一面,宁致远从来都对她又温柔又讨好,偶尔两个人打起来也算情趣。

 

今天他一句一句地冲着她飞过来,每个字都是利剑。

 

其实宁致远真的没想那么多,宁昊天倒了对他打击太大,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确认,凶手是不是安秋生。

 

如果是,乐颜应该不会来,安秋生会带他逃走,不过也可能是试探,宁昊天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问她,不过是确认。

 

可在乐颜眼里并不是这样,她来看他,是想要安慰他,他没了爹爹,怕他伤心。

 

他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自己——的爹,她的愤懑一下子冲出来,还有那一天,他跟自己要回了家传玉佩,说从未喜欢自己。

 

她也以为是气话,气她说不想要嫁给他。

 

她怀了指望,满心满意的同舟共济,到头来却受了质疑,想到这又觉得委屈了,眼泪就要漫出眼眶。

 

-若欢妹妹,别哭啊,我爹死了我还没哭呢。

 

致远从前总是笑着的,追在屁股后头臭丫头臭丫头的叫,现下突然转性,果真男儿凉薄。

 

可是她抬起头来看他,他说他爹死了,脸上是刷上去的冷淡不羁,悲伤和惶惑都写在他眼睛里呢,太可怜了。

 

-致远……我可以陪在你身边的。

 

-啊,你说这啊,不用,灵堂吓人,你回家吧。

 

她没话反驳,没过门,退了亲,虽不是正经跟父母相约,可是白颂娴回了文府,安秋生没了踪影,宁致远没人可以找。

 

最重要的是,玉佩,致远的娘亲留下的东西,宁致远要回去了。

 

乐颜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宁致远跪回去,一点一点地理顺没多少的线索。

 

如果不是安秋生,那目的就是宁家的东西了。

 

宁昊天的师傅留下来那本香谱。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许是外人。

 

日本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有了决定。

 

第二天天刚亮,他收拾收拾想想也没带人,自己一人就往日本香会去了。

 

站门口把门板拍得咣咣作响,旁边都是商铺,门关着一点动静没有,任他在外边鬼哭狼嚎。

 

-小雅会长!小雅会长!

 

他站外面敲了半小时,又在大堂等了一刻,小雅太郎终于绿着脸进来,咬牙切齿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宁少爷, 你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是宁老爷了。

 

-宁,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诶~没事儿,不迎不迎吧。

 

-到底什么事!

 

眼瞅着小雅太郎要爆发了,宁致远坐直身体,换上正儿八经的语气。

 

-我想跟小雅会长谈谈合作。

 

-哦?中国人,一向不肯和我们合作的。

 

-我不一样啊,我是个走投无路的中国人。我爹死了,宁家没了两镇会长,文家独大,乐颜也不要我了,我爹地底下知道宁家落魄成这样,头七一过他就拖我去叙旧了。

 

-中国人不都是有骨气的吗。

 

宁致远笑得特别开,像是没听见那句话。

 

-还有啊,我自己没多少人,安秋生杀了我爹跑了,我得给他报仇不是。

 

-宁少爷倒是清楚自身处境,那么,你能为大日本香会带来什么。

 

-香大师……

 

-宁少爷不要以为我们都是傻子,那香谱就半本。

 

-知道的还挺多,没事儿,另一半在一件丝衣上,而我愿意与日本香会共同研制破解丝衣的方法。

 

-口说无凭。

 

-我可以立字据。

 

-我有更稳妥的方法保证我们的盟约稳定。

 

-那说来听听。

 

-惠子——

 

小雅惠子颠着小碎步出来的时候宁致远有一瞬间的崩溃,但是他眼珠一错,又圆回来了。

 

-天鹅姐姐几天没见,又漂亮了许多。

 

-致远弟还请节哀。

 

-啊,我没工夫伤心,仇没报呢。

 

-如果宁老爷与惠子结婚,我们成为翁婿,一家人当然就不提背叛了。

 

-成啊,不过我得守丧啊。

 

-小小仪式而已。

 

-小雅会长不放心,先办仪式也行。

 

宁致远笑得更开,拿眼睛瞄着小雅惠子,手也撑在了桌子上。

 

-宁老爷请回吧,新郎在结婚前三天是不能见新娘的。

 

宁致远在心里面嗤了一声,真着急,面上却仍是笑着。

 

-那我走了,天鹅姐姐等我来娶你啊~

 

末了还抛了个媚眼给小雅惠子。

 

等宁致远走远,小雅太郎吩咐把他用过那套茶具扔掉,才回过头跟女儿讨论起来。

 

-惠子,你觉得宁致远说的可信吗。

 

-女儿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的样子确实反常。

 

-一个蠢少爷,怕是被他爹的死讯吓傻了,不过中国人狡猾,说不定就是在诓骗我们,他不是喜欢乐颜吗,答应成婚的时候真是干脆。

 

小雅惠子在心里冷笑一声,宁致远什么时候喜欢过乐颜。

 

-是,这点很可疑。

 

可她喜欢的男人呢,宁致远答应的干脆,您却连问都没有问我。

 

-安秋生还是不吃饭?

 

-昨天没有。

 

-不是恨着宁昊天吗,倒像是死了老婆。

 

-我今天会再去看看。

 

小雅太郎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雅惠子默默地向壶中投了一匙茶,提起热水冲了八分满,又缓缓地倒进茶海,倒了一半没了兴味,搁下茶具起身,向着关安秋生的地方小步走去。

 

房间阴暗又不透风,她被屋里的潮气扑了一身,微微地战栗了一下。

 

-安先生。

 

-惠子——惠子小姐!

 

-安先生该吃饭的。

 

-宁昊天——逸尘——

 

-宁昊天死了,逸尘君没有消息,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是吗。

 

-师兄……

 

安秋生的衣裳在那天的挣扎打斗里破破烂烂,此时他蹂躏着一缕一缕的下摆,无声地哽咽着。

 

小雅惠子看着伤心的男人,他和宁昊天一般岁数,却早早地白了头发,一身沧桑。果真仇恨使人痛苦,她的逸尘君在痛苦里活了那么久,想到这里,她眉心一皱,不那么同情面前低声哭泣的男人了。

 

-安先生还是吃了饭,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小雅惠子不想等他的回答,无论是激愤还是悔恨都不想,每个人的境遇都是自己应得,同情他还不如同情自己。

 

白颂娴和文靖昌回府时天色已经黑了一点,想着还是不要扰了文世倾休息,在主屋坐了许久,唏嘘有之担忧有之,多年的对手骤然去世,文靖昌多少有些感叹的,可是看着风向又觉得有许多异常。

 

安秋生不至于在此时杀掉宁昊天,他的愿望是毁掉整个宁家,还要捎上文家。

 

如今世倾回府,文家的恩怨算是了结,尽管多有怨怼,文靖昌自始至终都知道文家有错在先,况且儿子失而复得的惊喜足够冲淡一切。

 

宁家确是不省心的,还有个安若欢在其中与宁致远纠缠。

 

冲着安若欢安秋生也不会亲自向宁昊天动手,如此光明正大的。

 

思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想着还是睡下,明日看看世倾才是要紧。

 

第二日到了小院才知道昨天儿子发病,夫妻两个急得不行,赶忙又叫了大夫来,郎中好脾气,也是真的心疼文世倾这个同行,昨天折腾到了半夜才熬好了药,今天照样早早地来了。

 

摸着脉文世倾就醒了。

 

他抬眼看看郎中,又看看站在床边的父母。

 

-麻烦先生。

 

-大少爷不必客气,医者本分。

 

-只是——

 

文世倾抽回了手腕,温润的声音带了点凉气。

 

-请先生务必将孩子好好送走。

 

-世倾!

 

白颂娴忍不住对着床上一脸淡漠的儿子喊了一声。

 

-有什么话好好说,娘知道你忧心,只是这孩子……无论如何是文家的孩子,你……

 

-娘,他没有爹。

 

-世倾,如果是你的,他不需要另一个爹。

 

文靖昌大大方方摆出态度,招来松枝摆了座,又按着夫人坐下才又开口。

 

-你性命垂危时我知道了他,那时候我没想着保他,因为你最重要。

 

-可是现在你活着,他也好好的。

 

-我绝不允许你伤害你自己。

 

-况且我和你娘吃斋念佛十二年,没有眼见着你杀生的道理,他不只是你的孩子,更是我的孙子。

 

-他可能会有一个难产死掉的娘,姓文,下一辈从之字,孩子的名字叫文之尧。

 

-爹……我……我不是因为难堪……

 

文世倾一句话说得艰难,红着眼角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才继续。

 

-而是他的另一位父亲根本不想要他,我也,不想跟他再有瓜葛。

 

-他生下来面对这样一个我,我……我会带着他滚到地狱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文世倾觉得羞愧,比让人知道自己没有成婚就怀了孕,比那不堪的感情更让他难受。

 

他没有能力让这个孩子不受他的一点点影响,他会变成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坏人。

 

这时的安逸尘面对不了自己,也面对不了过去的人生。

 

他深深地鄙夷着自己,他的世界已经全部崩溃,根本撑不起一个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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